曼谷亚运会的银牌只是开始,为了那之后的“升国旗、奏国歌”,她开启了近乎自虐的训练模式。在那个科技辅助尚不发达的年代,想要打败有着“东洋魔女”之称的日本队,唯一的路径就是比对手对自己更狠。
每一次为了锤炼绝杀技巧的起跳扣杀,都是膝盖软骨与坚硬地面的剧烈碰撞。每天几百次的扣球练习,让手臂肿胀成常态,馒头般粗细的胳膊是力量的象征,也是炎症的温床。
1981年的世界杯决赛,21岁的郎平与队友在鏖战五局后拿下了中国三大球的首个世界冠军,《人民日报》那句“中国人民站起来了”让举国沸腾。在那样的历史洪流中,个人的疼痛是会被肾上腺素和集体荣誉感屏蔽的。
于是,在备战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日子里,即便身体已经发出了警报,即便膝关节的积水和颈椎的错位已经让她夜不能寐,她依然选择依靠止痛片和意志力强行开机,直到那枚奥运金牌挂在胸前,完成了大满贯的壮举。
直到1986年,年仅26岁的郎平突然宣布退役,当时多少人不解甚至惋惜。在那是一个运动员正值当打之年的黄金岁数,但只有队医手里的X光片知道真相:这个年轻人的骨骼磨损程度,甚至超过了六七十岁的老人。
医生那句“再打下去可能会终身残疾”的警告,并不是危言耸听。那是她第一次因为身体的崩溃而被迫从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上撤离。
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,郎平或许还能有一段相对安稳的后半生。但命运似乎注定要为了中国女排,一次次地透支她仅存的健康储备。
1995年,当中国女排因为人才断层跌入谷底,恩师袁伟民的一通越洋电话,让已经远在海外的郎平义无反顾地回来了,这又是一次拿命去填的征程。
退休生活
如果说做球员耗费的是筋骨,那么做主教练熬干的则是心血。在那个女排甚至无缘奥运决赛圈的至暗时刻,接手烂摊子的郎平面对的不仅仅是战术的匮乏,更是信心的崩塌。她白天在场边盯着每一个技术动作,晚上还要对着录像分析到凌晨,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的三四个小时。
高强度的脑力与体力双重负荷,迅速击穿了她的身体防线。在亚特兰大奥运会周期的训练场上,队员们甚至目睹过这位曾经的“铁榔头”轰然晕倒。
那不是简单的疲劳,而是心脏不堪重负发出的求救信号。心脏早搏、心律失常,这些心血管疾病成了继骨科伤病后,缠绕她后半生的梦魇。即便拖着这样的病体,她还是在那届奥运会上硬生生将队伍带回了亚军的位置,而在领奖台下的她,其实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这种“用命换分”的模式,一直延续到了她的第二次执教。2013年,当中国女排因为伦敦周期的惨败再度陷入迷茫,已经年过五旬的郎平又一次站了出来。这个时候的她,走路有时都需要搀扶,髋关节的疼痛常常让她坐立难安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身带残疾般伤痛的老将,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上,导演了那场荡气回肠的绝地反击。当女排姑娘们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肆意欢呼时,那个被捧上神坛的主教练,其实是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痛坚持完赛程的。
然而,竞技体育最残酷的一面在于,人们习惯于用当下的胜负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,却极少有人愿意去计算成功者背后的健康损耗。
2021年东京奥运会,受到疫情影响长时间封闭集训,加上主力队员朱婷的手腕重伤,中国女排遗憾折戟小组赛。那段时间,网络上的戾气如潮水般涌向这位花甲老人。
有人指责她固步自封,有人谩骂她是“罪人”。在键盘侠们敲击出恶毒字眼的时候,很少有人在意,为了这次备战,60岁的郎平是如何拖着两条几乎快报废的腿,陪着姑娘们在封闭场馆里熬过那一千多个日夜的。
那时候的她,每天除了面对旧伤复发的折磨,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。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,当颈椎压迫神经导致手臂发麻时,她是否也曾问过自己,这值得吗?好在,时间最终给出了公正的答案,所有的喧嚣终将退去,只留下历史的真金。
如今,距离东京的那场风波已经过去几年,获得终身成就奖的郎平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,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体。现在的她,日子过得极具“烟火气”。
每天睡到自然醒成了最大的奢侈,去医院做理疗康复不再是备战的手段,而是为了维持基本生活质量的刚需。她开始尝试留起长发,做美容,去做那些年轻时被严苛纪律和繁忙比赛剥夺的女性爱美之事。
在接受央视《面对面》专访时,当主持人问及未来是否还会出山执教,她微笑着摆手,语气里是一种释然:“髋关节、颈椎,还有七七八八的伤病,都要留时间康复。
我已经不给自己设立目标了。”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,实则是用一身伤病换来的通透感悟。最近几年,她经历了髋关节置换手术,那种疼痛和康复过程中的煎熬,远非常人所能想象。那些曾让她跳起来扣杀的力量来源,现在成了每一次下楼梯都要小心翼翼的隐患。
从18岁的热血沸腾,到64岁的步履蹒跚,郎平用四十多年的时间,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下了一部中国女排的兴衰史。那个曾经“不放过自己”的铁娘子,终于学会了与自己和解。她开始明白,人生的赛场不仅仅只有胜负,还有更重要的一项指标叫作健康。
那些用半条命拼回来的金牌、奖杯和荣誉,虽然能在历史书中熠熠生辉,但在深夜痛风发作或是关节酸痛难忍时,却无法为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楚。
这或许是郎平给现代体育留下的另一个重要启示,在当下这个商业化与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,太多年轻运动员被裹挟在“唯金牌论”的漩涡中,为了短期的成绩或商业合同不惜过度透支身体。
但郎平那弯曲的脊柱和置换的关节像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这份荣耀背后的代价:任何用青春和健康为筹码的豪赌,最终都要在岁月的尽头连本带利地偿还。
对于现在的郎平来说,所谓的“成功”定义早已改变。不是那个站在世界之巅受万人敬仰的教母,而是一个能安稳睡个好觉、腿脚不再剧烈疼痛、能自在享受下午茶时光的普通退休老人。
当她在镜头前笑着说“原来卸任后的生活这么精彩”时,那笑容里既有对过往无怨无悔的骄傲,也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终得解脱的平静。
结语
64岁的她,不再需要用任何一座奖杯来证明自己。她当下的每一次理疗、每一次散步、每一个平静的笑容,都是对生命本身最大的尊重。
那个在赛场上甚至能把地板扣出坑的“铁榔头”,如今把自己还原成了一块温润的玉,不再去硬碰硬地对抗命运,而是温柔地养护着那个伤痕累累却依旧坚韧的灵魂。这就是郎平,赢得了世界,也终于在花甲之年,赢回了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信息源:光明网|《与排球相伴 郎平下半场的松弛与新生》
信息源:光明网|《与排球相伴 郎平下半场的松弛与新生》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